专访回形针PaperClip吴松磊：放错地图之后
1 个月前，回形针 PaperClip 恢复了正常更新。这家以严肃科普内容为主打的视频自媒体，在短短几十天内，戏剧性地走红，又戏剧性地跌落。在那之后，他们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停更，进行自我审查。
现在，他们回来了。
没有什么情绪的人
不要期望你能收获不同的回答——
复更第一期的效果满意吗?
“还好”。
停更这一个月状态如何?
“还行”。
被网友骂“双面针”，会难受或委屈吗?
“还行吧”。
问得多了，他会不好意思地对你说，“我是一个没有什么情绪的人”。——甚至一年前在产房外第一次见到女儿，自己的第一个孩子，也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，因为“这是一个必然的事情”，高兴，倒也不是那么激动。
见到吴松磊的这一天，他们刚刚更新了停更一个月后的最新一期视频，《二维码的秘密》。“欢迎回来”，这是视频中出现最多的弹幕之一，另一句是满屏的“保护”。
2 个月前，因为在一期视频中使用了错误的中国地图，这家科普类自媒体陷入巨大的争议之中。网友们发现，他们在国内外上传了不同的版本——国外的那一条，用的正是错误的地图。
这几乎是一个“不可饶恕”的错误。一位微博博主笃定地认为，回形针就是一个“反华”自媒体。
部分人还记得，就在 20 多天前，他们还因为那条讲解新冠肺炎的视频饱受赞扬：全网播放量过亿(可能是他们有史以来播放量高的一期视频)、涨粉 230 万、无数人被那句“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”打动，流下真挚的泪水。
事件最终以吴松磊通过社交媒体对外致歉而结束。
他说，这是因为他们工作失误导致的严重问题，他是主要责任人，“向所有关注此事的网友致歉，我们愿意承担一切相关处罚和后果。”
处罚之一是为期一个月的停更。过去两年，回形针一直保持每周至少一更的节奏。他们的目标是成为“当代生活的百科全书”。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做到了。
看看他们过往的选题你就知道了，路灯是如何运转的，如何为 13 亿人调度列车，如何科学地制造一颗原子弹，马桶如何吸走你的大便，以及，怎么给猪盖章——全都是人们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、却又不知其所以然的东西。
“马桶如何吸走你的大便”中的三维模型
他们因此收获了名声、粉丝以及财富。公司成立第二年就实现了盈利，团队成员从最开始的 3、4 人扩展到 30 人，换了更大的办公室，开始接到商业订单，拿到知名投资机构的融资，并计划在今年春天上线新的付费项目，交互视频。
但是现在，他们不得不停下来。对于一个正处于高速成长期的内容团队来说，这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打击，甚至可以说是致命——过去也确实有项目因此黄掉。
“还好”，他总结说。可能有几个商业合作推掉了，具体损失多少钱，“没算过”。流量吗?他们一直也没在意。至于投资人，“我们也不算太大的项目”，主动打电话解释下就好了。
一开始，吴松磊还跑去各个平台上看针对他们的评论，后来发现大家“骂的类型都差不多”，就没再看了。“能理解，一种嫉恶如仇的正义感，我们都有过”，他说。
两面针
引发争议的那期视频名为《如何快速消灭全世界的森林》。这是一期合作视频，合作对象是 WWF(世界自然基金会)，一家致力于环境保护的 NGO 组织。视频中称，人类肉蛋奶消费的增加，将会带来经济上的连锁反应，在我们意识不到的情况下，间接影响到巴西森林面积的减少。
“晚上回到家，就发现评论出问题了。”回形针的一位员工说。问题出现在他们视频中的一句表述。
“经济全球化时代，巴西的蝴蝶扇一下翅膀，未必会引发得克萨斯州的龙卷风。但我们的肉蛋奶消费却可以实实在在影响巴西森林的消亡。”
人们认为，这个“我们”指的是中国。回形针在指责因为中国的肉类消费及大豆进口量增加，导致巴西热带雨林面积缩减。
一开始，回形针团队并未意料到事件可能带来的严重后果。他们在视频网站哔哩哔哩上简单做了回应，称本期视频完全没有任何“指责中国”“中国的肉类消费量高不好”或者“大家少吃肉”的意思。之所以用中国举例，是因为他们是一家面向中国观众的中国视频团队，希望大家不要误会。
回应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效果，某种程度上甚至加重了人们的负面情绪。当晚，他们紧急做了第二次回应，更加规范、看起来也更加诚恳的回应。
“我们完全没这个意思”，回应中说，“视频想说的是：在大豆需求越来越高的背景下，巴西等大豆生产国可以通过更优的耕种方案减缓森林消耗”。对于视频中最引发争议的那句文案，他们特别声明，句中的“我们”，并不只是中国，而是全人类。
事情似乎很快要平息了，他们下架了这条视频，决定重新制作一个没有歧义的版本。
但第二天，有网友发现，他们在两年前的一期视频中，使用了错误的中国地图。其中，上传至哔哩哔哩的版本是正确的，但是在 Youtube 及微博上，那期视频的中国地图，缺少了台湾岛部分——一个更加严重的错误。
吴松磊在当天下午进行了解释，称这是由于他们在地图素材中加上了背景视频，导致台湾省部分被遮盖。
“这是我们的错”，吴松磊说，他们绝对没有任何主观上破坏地图完整的意思。一个佐例是，同一条视频的其他部分，使用的是同一个地图素材，但由于提高了背景亮度，可以清晰看到台湾省部分。
至于哔哩哔哩上的版本与 Youtube 不同，是由于哔哩哔哩曾因地图问题将该条视频下架，他们之后修改了视频，重新上传了一期没有错误的版本。但由于内部沟通问题，后续没有及时跟进更新微博、YouTube 上的视频。
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，吴松磊还放出了当期视频的工程文件，并进行了录屏。
但这不足以消除人们的愤怒。哔哩哔哩上，辱骂的弹幕几乎要遮盖住整个屏幕。人们对回形针的最新称呼是“两面针”，意为国内国外两面派。百度指数显示，3 月 23 日当天，回形针的指数飙升至 19973，是他们成立以来百度搜索指数高的一天——比发布新冠肺炎视频那天的指数还要高。
当天吴松磊没有再针对此事进行更多回应。一个月后，他对凤凰网科技(微信搜：iFeng科技)说，“我们应该会成为一个比较标准化的反面教材，供其他的创作者参考。”
这个成立不到 3 年的团队，大部分成员都是 95 后。作为“老板”，吴松磊可能是团队中较为年长的那一个，他出生于 1994 年。换言之，他们太不“敏感”了。
事件“躺枪”的“另一方”——牙膏品牌两面针，就要比回形针的敏感度高得多。虽然此事与他们毫无关联，当天，他们还是发了一条微博，“作为民族品牌，两面针 40 年来始终以传承中药文化为己任……”
好奇心
现在，事件已经过去近 2 个月，我们在回形针的新办公室见到了吴松磊。他们在不久前刚刚搬到这里。之前的办公室太小了，坐不下整个团队，他们特意找了一间能容纳 60 人的办公室，是现有团队人数的两倍——他们还在快速扩张之中。
看上去，吴松磊似乎没有太大焦虑，就像你大多数回形针视频中看到的那样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速快而平缓。他穿着一件条纹衬衣，整个人仿佛都要陷在椅子上，刚洗的头发还有点湿漉漉，“我一直都睡得挺香的”，他说。
这是中午 10 点，还没到公司的上班时间，大多数员工要到 12 点之后才会陆续到达。这不是吴松磊刻意要求的结果，“我希望是一个自由的上班时间”，他给团队说，可以早上 10 点来，下午六七点钟走，也可以晚一点，那么下班时间就延后一些。最后，“发现大家都是 12 点来”，一两点的也有。就连他自己，平时也都要到 12 点钟之后才过来。
这种慵懒的腔调延续到整个公司的装潢上。一进公司，迎面摆着的是 4 个软绵绵的沙发，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副没收拾好的象棋。沙发一侧扔着一台粉色的抓娃娃机，里面装着大大小小的可爱娃娃，“不知道哪个同事搬过来的”，吴松磊说，“你们想玩也可以玩”。
吴松磊的工位在 2 楼的一个角落，大多数时间里，他要在这里写作视频文稿。前期，回形针的视频文稿包括分镜全都由吴松磊一手操办。他们发出的第一条视频，《摄像头是如何监控 13 亿人》，制作足足花去了 1 个月。
吴松磊想要用视频去解释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，他们关注当代生活的方方面面。“我们从来不愁选题”，他说，矿泉水瓶子、桌子、凳子、电视，这些都是我们的选题。
另一方面，这也意味着庞大的信息量、极度专业的分析以及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制作流程。当然，对于这一群并非专业出身的科普作者们来说，这也几乎注定了错误的发生。
要生产出一期视频并不容易，用吴松磊的话说，“每个环节都很难”。地图事件发生后，回形针对外披露了他们的视频制作流程。
搜集资料是第一步，想要从浩如烟海的互联网找到准确的信息，需要一点点技巧。比如，可以从国家制定的行业标准入手，相关行业的论文及公司财报也是一种途径。也需要读书，他们常常要啃一些大块头的著作，比如《电动车实用技术》《现代电梯构造与使用》《医学影像学》以及《鳖生态养殖》。
之后还需要阅读消化，从一堆庞杂的资料中清理出来一条准确明晰的叙事逻辑、整理成文字稿。最后，才是视频的制作环节。由于回形针视频中充斥着大量的专业术语和晦涩的理论，他们必须制作足够的视觉动效来直观地展现这些原理。
有时候，他们会从中发现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信息。比如，做完《ICU 病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》，他们发现，ICU 里最缺乏的不是设备，而是护士。一项 2015 年的调查显示华东地区 ICU 的人数与床位比约为 1.96：1，低于卫生部要求的≥ 3 的标准，护士的心理状况也不容乐观。“希望我们更能体谅护士们的工作”。
又或者，他们做了《为什么你炒股总是亏钱》之后发现，越是在牛市买入股票，越容易亏钱，并且很可能持有时间越长，亏钱越多。
过多的好奇心往往不是好事。回形针成立初期做了不少他们认为好玩的选题，比如如何建造一座监狱，如何科学地执行死刑，如何实行一次逼真的砍头。这些视频你也许看到过，但现在你绝对找不到了。
没有态度
吴松磊有着自己的生存之道。他拒绝对视频内容发表观点上的意见。你可以和他讨论制作流程，讨论播放量，讨论动效设计，但仅此而已了。
聊到他们做的第一期视频，《摄像头是如何监控 13 亿人》，讨论这会不会过度侵犯了人们的隐私。他很快中止了讨论，“我们都是没有态度的”，他一再强调，他们对大部分问题都是没有态度，“只是想把问题搞清楚而已”。标题有指向性么，没有。做完后有什么想法么?没有。
让他们收获颇多赞誉的《关于新冠肺炎的一切》，他们内部却不是那么满意。“不是一个很‘坚硬’的东西”，吴松磊说，“我也很难把这个感觉说清楚，它的创作时间很短，没有很多时间去优化，它还有更多地去深入和探讨更多问题的可能性”。
那期有问题的地图视频，是他们成立后不到半年制作的。一位去年加入回形针的员工觉得委屈。他对凤凰网科技(微信搜：iFeng科技)说，很多资料中的地图素材都是来自国外的研究机构，稍不注意，就会有出错的情况。
停更期间，他们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内部审查。每个人坐在工位上，盯着视频逐帧逐帧地看，检查科普内容上的错误，当然更重要的——检查地图，以及任何可能引发歧义的表述。有时候，他们也会挤在公司 1 楼的会议桌上，对着那台看上去至少 70 寸的电视屏幕，从下午一直看到晚上。
确实有不少问题，有的是技术细节上出了披露，有的是叙事逻辑存在漏洞，又或者某个动效标注错误了，甚至还有粗心导致的单词拼写错误。在那期展示他们制作流程的视频中，吴松磊总结说，“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让人沮丧的事实，我们几乎无法避免错误”。
最后，他们决定组建一个专业的审稿志愿者团队，帮助他们检查发布的视频。吴松磊在视频中发出了招募的链接，收到了四五千份报名的申请，他们从中选出了五六十位。
这个群聊已经开始了运转，最近更新的几期视频，有的就是经过审稿群检查后刊出。不过，吴松磊说，他们再也没有发现过类似于地图事件的“政治性”问题。
有些改变可能不容易察觉。“很多以前正常说的话，现在可能都不敢写了。”一位回形针的员工说。
5 月 28 日，回形针 PaperClip 发布了它们新一期视频——《民法典如何保护你的当代生活》，与新华社客户端联合出品，由北京大学法学院和高人民法院为视频提供内容支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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